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猪脚面线

发布时间:2022/04/15作者:来源:许生德点击量:11474鹭风报1557期08版 副刊

       在闽南民间给人做媒成功的,男方都要送给媒婆一份猪脚面线礼,表示谢媒之意,这是我们家乡作为媒婆最有象征意义的礼数。日常生活中帮人介绍对象的也时常打趣说,我要去赚猪脚面线吃。媒婆作为男女嫁娶婚姻的桥梁,从中牵线搭桥起到了重要作用,答谢媒婆是情理之中。

       男女完婚后,答谢媒婆是婚俗中最后一桩不能缺少的婚俗礼仪。男方要备办隆重的酒席答谢媒婆,婚宴时请媒婆坐主桌、当贵宾,在闽南地区答谢媒婆最有象征意义的礼品是猪脚面线,已成为一种地方的风俗惯例,重点是猪脚一定要带猪蹄子,以示婚姻全靠媒婆牵头走路,面线大概就是从中牵线搭桥的意思。家庭条件好的还有衣服布料一丈二尺、糖果糕点等等。婚礼办完,到此媒婆奔走联姻的工作尽皆结束。如果媒婆是纯属介绍的,以后就少有往来,故有“新娘进了房,媒婆丢一旁”的说法。如果媒说得好的,双方都满意的,以后还会常来常往;如果媒说得不好的,双方不满意的,还往往归咎于媒婆,从此视为路人。

       我的家乡镇上也有一位姓沈的热心的媒婆,他是一位退休的小学男教师,大半个镇的大人小孩都叫他沈先的,知名度很高,可以说,一提起沈先的无人不知。沈先的老师身份可能大家都忘记了,但男媒婆的身份反而大过老师名气。听说沈先的还在当老师的时候就经常帮人家牵线搭桥介绍对象,先是从新进的老师“下手”,进而全镇的老师,再后就是学生家里的哥哥姐姐,抓一个是一个,简直就是一个妥妥的天上月老下凡。退休后有更多时间专心做媒婆了,加上镇上的孩子大都是他的学生,一代一代长大,学生、学生家长,镇上的人大都有“面线”亲戚关系,不是亲戚,也是同学,或是亲戚的亲戚、同学的同学,这人脉关系无人能比,关键是沈先的热心肠。沈先的身材有点文弱,脸上没有媒婆标志性的那颗痣,说话慢条斯理,走路已经有点驼背。我们小时候看到沈先的,都会在他身后喊:“媒婆、媒婆,好剃头(闽南话意为好玩)”。他也不生气,而是虎着脸对我们小孩说,“你们再不乖,长大了不帮你们做媒找老婆,让你找无媒(闽南话:老婆)”。我们小孩就哈哈大笑一哄而散。

       沈先的有一个塑料皮的笔记本,本子记着委托他牵线的男男女女的基本情况,分门别类,从长相身高、性格、文化程度到家庭父母、兄弟姐妹、住房情况、经济条件等等不一而足,男方女方提的条件要求,有硬件有软件,非常详细。他经常挂在嘴上的口头禅是,“破锅自有破锅盖,傻人自有傻人爱。婚姻就是靠牵的,姻缘天注定,媒婆只是帮男男女女去把姻缘线牵好。但咱也不能乱点鸳鸯谱,为人世间牵红线是积德行善的好事。”街坊邻居问他猪脚面线好吃吧?他就对人说,这猪脚面线可不是好吃的,线牵好了,还好,而婚后如果闹矛盾了,还要找我去“算账”,去做“公清”(调解矛盾纠纷),双方都怪他这个媒婆。我经常被骂得像“臭头鸡仔”,里外不是人,也有被用扫帚赶出门的。你说猪脚面线好吃不好吃?确实媒婆这碗饭不是好吃的。

       说起沈先的,在我的记忆里他总在为做媒忙碌着,不是在做媒,就是在去做媒的路上,或是在婚宴的主桌上喝酒吃大餐,沈先的对做媒乐此不疲。我们小孩当时就有小心眼猜想:沈先的做媒不就是为了那份猪脚面线吗?这对沈先的伤害性不大,但侮辱性很大。长大后对这份小心眼感到很不好意思,真是以“小孩”之心度大人之腹,差也!差也!这媒婆那可是为人世间一份积德的大善事。沈先的是个热心人,小小的善意,温暖他人。沈先的那套标志性的蓝色中山装,领口轻易不打开,一年四季都是,只有冬天外面套上也是蓝色的棉衣。人们的记忆中沈先的总是很正式,全镇的大人都很信任他,特别是家里有到了婚龄儿女的父母,见到沈先的老远就和沈先的打招呼:“沈先的好!沈先的请来喝茶!”“沈先的,又要麻烦您了。”而沈先的只是点点头,然后左手从中山装口袋掏出塑料皮的本子,右手从别在上衣口袋掏出钢笔拧开盖,把家长交代的一一记好。这时候沈先的对那份被人尊重很受用,原来驼着的背也挺起来了,脸上挂着自信满满的神情。他有一句很让家长踏实的话:婚姻是大事,我会把你家孩子的婚事放在心上,一有好的先说给你家。那些家长客客气气点头,而他已经收好本子别上钢笔走了,留给家长们驼背的背影。

       沈先的常说,我做媒有一个原则,穷和丑都可以做媒,唯独心地不善良、对父母不孝顺的男女条件再好也不做。家庭幸福乐园谁长住,是那正直、忠诚的人;永恒安宁谁享用,是那善良的人。婚姻就如哪条路、哪道水总有关联;哪阵风、哪片云总有响应。能走在一起是缘分,但一起走过才是幸福姻缘。夫妻在一个锅里摸勺子,之间磕磕碰碰的事情是难免的,关键是磕磕碰碰后还能白头到老,才是好婚姻。沈先的媒婆做久了,对婚姻家庭体会很深:好的婚姻,不是在雨天里为对方撑一把伞,而是能陪对方一起淋雨。看看,看看,沈先的对婚姻的悟性那是颇有见地,单单他的口头禅就不是一般人能悟透的。

       在闽南地区,媒婆的形象是很特别的,单这张巧嘴就被称为天下第一嘴,民间有不少俗谚讽刺媒婆,如“媒婆口,无量斗”,“十个媒婆九个说”。在旧时代的三百六十行中,媒婆是很重要的一个行当。所以一般媒婆还是很受欢迎的,古代孟子有“父母之命,媒妁之言”,放在同等重要地位。“说好一门亲,好穿一身新装”也反映了媒婆的收入状况。

       但专业媒婆单靠巧舌如簧还差那么一点,媒婆一要聪明达练,通晓人情世故;二要手脚勤快,跑完东家,跑西家;三要能说会道、条理分明;四还要一些经济头脑,在双方过礼之类的交割上,能把握公允适度,皆大欢喜。媒婆还常说,只管入门,不管一辈子,更不管生男生女。另外,还有一项最重要的事情,是要有信誉、口碑好。凡经撮合的婚姻,夫妻和美,儿女盈床,家和业兴,姻亲益彰,自然全引来好口碑。我们镇上沈先的这个媒婆名副其实,猪脚面线应当让他吃得有滋有味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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